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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与四胡  

2013-01-06 14:54:3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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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与四胡

 

中国周刊

 

胡琴是有灵性的。在社会背景的跌宕起伏中,这一灵性,伴随了一个普通人的命运走向。

 

中国周刊 特约撰稿 达伦塔布 

 

文化

1956年,双宝参加全国职工业余曲艺观摩演出会。

 

阿爸是个醉汉,也是个业余说唱艺人。他也算我们那个小镇的名人。大家见他打招呼总是先说一句“双宝大爷少喝点儿”,然后再补一句“双宝 大爷拉四胡了吗?”

阿爸的一生与酒和四胡息息相关,酒,让他赚够了风头也出尽了丑。四胡,给他带来的是荣誉、家庭和传奇的一生。

 

第一把四胡

阿爸很小时候就爱唱歌,一首歌听上一遍就能完整记住旋律,只是歌词有些含混。五岁时便能整段地复唱听过的那些故事。家里来了客人,大人 会让他在酒桌前唱一段《万丽》助兴,阿爸并不理解歌词的含义,但他知道演唱这个大人们会高兴,能给他一盅酒喝。

酒,就是这样走进阿爸歌声中的。

阿爸出生在兴安盟扎赉特旗的一个小山沟。那里的蒙古人不放牧,他们像汉人一样种地。冬季农闲,家里偶尔会请来“潮尔师”(说唱艺人), 说唱故事情节丰富有趣的《三国演义》、《隋唐》、《达古拉》、《努恩吉雅》、《东和日大喇嘛》等。那个时候是一家请“潮尔师”,全村人 都去听,连着一唱就是好几天。“潮尔师”走后,“罗成的神枪、赵子龙长板坡救少主、远嫁思乡的努恩吉雅”便成了村民的谈资,也留在阿爸 的记忆中。到了十岁,阿爸听过的曲目已经全能复唱出来,还能准确指出哪个“潮尔师”有真本事,哪个是混酒混饭的。和那些走街串户的“潮 尔师”们相比,阿爸缺少的只是一把四胡。

1939年,阿爸终于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四胡。

阿爸17岁那年,被指派到警察署打杂,和他一起做工的是一个叫丹巴的“潮尔师”。白天打柴禾,晚上唱歌拉琴。丹巴会唱的曲目很多,人们点 什么曲子他就唱什么,性格随和。阿爸有时摆弄他的四胡发出杀鸡嘶鸣的声音他也不见怪,还常指点几下。

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天,警察署突然换了署长。新署长因执法时打过亲爹而在当地非常出名,他命令丹巴和阿爸每人每天必须打一百捆柴,不然就 把他俩扔进监狱。

丹巴对阿爸说:“这坑人的任务累死也完不成。咱们索性打野鸡套兔子玩去吧。”

阿爸问:“那柴禾咋办呀?”

丹巴说:“你就别管了,天塌下来我顶着。”

两人在郊外的日子过得很快活,每天吃野味、拉四胡、喝烧酒。几天后,警署里的柴烧光了,署长派警察征了十几辆民用牛车,让丹巴和阿爸领 路去拉柴,父亲的心一下提起来,他和丹巴这些天一捆柴都没打,现在这么多辆牛车和警察要是空手回来,那个连亲爹都敢打的署长还不剥了他 俩的皮啊。可丹巴却很镇静地对署长说:“双宝年轻腿快,让他留在家买东西帮忙做饭,拉柴我一个人就行了。”

傍晚时分,十几辆牛车拉着小山一样的柴禾回到警察署。阿爸疑惑地看着丹巴,想不出他从哪里弄来的柴禾。而丹巴看也不看阿爸,只顾拉琴唱 歌。

第二天,拉柴队伍要出发前,丹巴拿着四胡来找阿爸,说:“等我一走你就赶紧离开,从今天起这把四胡就送给你了。”

原来丹巴领警察们拉回的柴,是邻县警署雇人打好的。对方很快找上门来,警察署长再找丹巴和阿爸想问罪时,他们两人早跑没影了。

阿爸就这样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四胡,可这把四胡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运。

 

从醉汉到名人

当时,有个姑娘和阿爸很投缘,还给他做了一双袜子私订终身,只等阿爸发了大财回来娶她。有了四胡,阿爸不但没有提高他的说唱本事,还让 他成了别人笑柄。说唱艺人的基本要求是一边拉四胡一边唱,中间还要讲评书一样说上一段儿。可是阿爸拉响四胡就忘了唱,唱上就不会拉四胡 ,琴声歌声无法融合,请他的人少。只有到了冬天他才有人请,平时,就像叫花子似的混生活。姑娘等了两年,看阿爸还没发财,她就嫁了别人 。

明明是自己妻子却成了别人的老婆,阿爸咽不下这口气。姑娘成亲那天,他跑到了几十里外的婚礼上。姑娘的婆家正为找不到“潮尔师”为婚宴 助兴而着急,一看阿爸拿着一把胡琴,马上把他请到首席喝酒,只等婚宴结束后欢乐一场。

新娘出来敬酒时,半醉的阿爸再也忍不住了,他拉着琴把心中的怨恨全唱了出来。婚礼上的人越听越不对劲,再一观察他看新娘的眼神,大家明 白了。他们把阿爸拉下婚宴好一顿揍,然后扔出门外。处于醉态的阿爸仍想冲回屋里,人们只好把他连拉带拽弄到村西不远的小山上,跟他说: “你想唱就在这里唱。”

阿爸坐在山顶,拉着琴,面对着村子把一腔悲愤唱出来。唱到最后,看管他的那些人也听不下去了,擦着眼泪下了山。阿爸说:“从那以后,我 一下就会边拉边唱了,而且比别人唱得更有激情。”

从此后,阿爸成了名气挺大、但缺衣少食谁也不肯嫁女的流浪艺人。

解放后,部队来扎赉特旗招兵,28岁的阿爸,把四胡送给朋友,自己去参了军,在阿尔山、白狼、五岔沟一带戍边剿匪。他参军时,负责登记的 是一位蒙汉文兼通的文书,他把阿爸的蒙文名字浩斯额尔墩直译成汉文:双宝。这个名字一直用到父亲去世。

阿爸复员后被分配到扎兰屯百货站当了一名工人。当时百货站初建,库房少,露天货垛多,晚上要有人看守。阿爸没成家,守夜的任务便多数安 排给了他。深夜寂静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四胡,于是,就从商品中找出一把四胡在月光下自拉自唱。当时扎兰屯蒙古族极少,见过这种又唱又说表 演艺术的人就更少了。那时,阿爸只是个没有听众的说唱艺人。

1956年,中华全国总工会举办全国第一届“全国职工业余曲艺演出会”,面向全国征集节目。阿爸报了名,他的说唱节目经过层层选拔,成为内 蒙古参加全国汇演的选送节目。

演出前集训时,阿爸得到当时名气很大的说唱艺术大师毛依罕的指点,毛依罕的评价只有两个字:业余。那是他今生唯一的一次正规培训。他的 表演曲目《铁牤牛》,表述的是农民第一次看到拖拉机耕地时的欢乐场景。是由蒙古语的《努恩吉雅》改编的,节奏较《努恩吉雅》欢快明朗, 而且用汉语演唱,这种演唱形式受到了北京观众的欢迎,国家领导人也来观看。

在北京演出期间,阿爸每场演出至少都要返场三次。其中有一场,他在台上把准备好的节目都用完了,可观众呼喊着“再来一段”不让他下台, 他只好又即兴夸了一通北京,结果就这一段夸北京就又返了三次场。后来《赞北京》成了阿爸在京演出的保留节目。

演出的成功和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是谁也没想到的,一时间各种报刊纷纷刊登阿爸的剧照。当时,有个叫巴音吉德的姑娘,在内蒙古出版的一 本蒙古文画报上,看到了阿爸的剧照。经人介绍,她从遥远的呼和浩特来到了扎兰屯,做了阿爸的新娘。她说:“第一眼看到你阿爸的照片,就 觉得一股热流涌过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这一年,阿爸34岁。

巴音吉德就是我和哥哥的母亲。我和哥哥是在阿爸的琴声中诞生,阿妈的歌谣里长大的。

1960年,阿爸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汇演。

汇演结束后,内蒙古自治区又安排所有内蒙古演员在呼和浩特演出。演出结束后,阿爸和其他十几位演员有幸接到了自治区负责人的座谈邀请。 座谈中问到“有什么困难”时,阿爸是个实在人,说自己已经参加两次全国汇演了,可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四胡。在座领导当即决定将一把老弦 四胡和一把钢弦四胡作为奖品亲手颁发给阿爸。

演出结束,他除了带回一些奖状,还有那两把四胡。声音清脆嘹亮的钢弦四胡,阿爸只有给妈妈伴奏时才用。那两把四胡让父亲爱不释手,同样 也成了阿爸一生的骄傲,伴随着父亲走过了大半生。

 

“胡琴是有灵性的”

我是1964年出生的,哥哥大我五岁。

阿爸每次拉琴唱歌前,都要先喝上几盅酒,也要往四胡上喷一口酒,然后,人和弦才都开口。阿爸说:我的琴和我的人一样,喝了酒的琴声才好 听。

阿爸唱得最多的一首小调儿叫《醉汉赶路》,这首小调儿是阿爸最喜欢的旋律。微醺的阿爸拉着老弦四胡,上身东倒西歪,声音忽高忽低,像极 了挥舞着酒葫芦和雄鹿赛脚程的醉汉。他把醉汉风风火火向前飞奔的快乐神情描绘得淋漓尽致,也把我和哥哥笑得前仰后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听阿爸唱《醉汉赶路》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事。

我两岁的时候社会动荡,阿爸因过去的经历受到牵连,阿妈也在抄家时受到惊吓患了精神分裂症,治疗费用让我们这个本来不富裕的家庭负债累 累。无奈的阿爸只好躲在酒里,几乎逢喝必醉,给家人和朋友增添了很多麻烦。

哥哥长大后,阿爸把钢弦四胡送给了哥哥。还说等我长大后再把老弦四胡送给我。他郑重地告诉我和哥哥说:“胡琴是有灵性的。”

我和哥哥长大后都有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并结了婚,我们家的两位媳妇都是用阿爸的琴声迎进门的。

四口之家扩大到了六口。就在六口之家要发展成八口时,不幸的事情又在我们的家里接连发生。

1988年,快到临产期的嫂子来我家吃饭。从来不碰胡琴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拿起阿爸那把老弦就随意“锯”了几下,把琴弦拉断两根。正笑着的 阿爸脸色突变,很快给琴换上弦后又挂到墙上,从此闷闷不乐。几天后嫂子难产,经过抢救,嫂子脱险但孩子没了。我目睹了一个鲜嫩的生命远 去。第二年,我的第一个儿子夭折。我再次体会失去亲人的无奈与痛楚。

自从失去第一个孙子,阿爸就不再拉琴,他几乎天天醉酒。第二个孙子又没了之后,阿爸在很长时间里,都是拉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那哀伤凄婉 的曲调让母亲落泪不止。

接连的打击,让哥哥一病不起。到了春节,为了让父母高兴,他拖着重病的身体,摘下墙上的钢弦四胡准备与阿爸和上一段儿,可调弦时,一只 琴耳突然折了。阿爸顿时暴怒,大喊着“胡日依嘎拉得”(把胡琴烧了)冲出家门。别人再把阿爸送回家时,他已醉得不省人事。此后,阿爸更 是天天酗酒。醉了就睡到河边的一堆木头上,他醒来时常感叹说“这堆木头要是棺材就好了”。

到了夏天,哥哥病危。阿妈因护理哥哥过于劳累,阑尾炎急性发作,也住进了医院。妈妈手术后第三天,醉了半年的阿爸突然清醒过来,看了看 哥哥情况后就去了妈妈的病房。

当时,哥哥已经进入弥留状态,每天只能坐着,躺下便喘不上来气。一天他昏睡后醒来,疲惫不堪地对我说:“爸妈来了。”我回头看看门口, 没人。便对哥哥解释:“阿爸来时你睡着了。现在说不定又上哪儿喝去了。咱妈动手术还不到48小时,不能下床走动。”又过了一分多钟,哥哥 再次睁开眼睛,很肯定地对我说:“爸妈来了。

我回头一看惊呆了,阿爸阿妈穿着新衣服站在门口。

阿爸左手拿着那把老弦四胡,右手扶着阿妈。术后虚弱的阿妈,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茶缸,茶缸内,放着一把小勺。他们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阿爸说:“达伦太,阿爸送送你。”说着,坐到床边轻缓地拉起了一首《送亲歌》。这是沉默了很久的琴声。低沉,哀婉。

琴声中,老妈走到哥哥床前,仔细地看着哥哥。

阿妈问:“疼吗?”哥哥微微摇了一下头。

阿妈停顿了一下,又问:“累吗?”哥哥点点头。

老妈挪了挪身体,和哥哥挨近些。迟疑了一下,问:“你——走吗?”

哥哥看了一会儿老妈,又看了看阿爸,很清楚地说:“走。”

阿妈长叹了口气。说:“你生下来时就吃妈的奶。妈今年67岁,没有奶了。妈给你和了点奶粉。我的孩子,你吃了上路吧。”

此时,阿爸琴弓一抖,旋律由《送亲歌》转到《嘎达梅林》,这是哥哥最喜欢的一首歌。阿妈给哥哥喂完奶,和阿爸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病房 。

哥哥周年那天,我们一家人来祭奠他,阿爹拿着那两把四胡,一把是折了一个琴耳的钢弦,一把是老弦。

我把哥哥的骨灰抱到附近一个小山上。阿爸说:“你哥哥是喜欢自由的人,不能让他总呆在这个小盒子里。”他令我砸了哥哥的骨灰盒,还有那 把折了琴耳的钢弦四胡,把它们一起点燃。

阿爸坐在山顶,再次拉响那把老弦四胡。情深意切的《送亲歌》响起。阿妈扬着蓝色的头巾喊着“达伦太,赛呀哇——”(走好)给哥哥指路。 曲终,阿爸狠狠喝了几口酒,旋律再响。一曲《醉汉赶路》,拉得地动山摇。

我第二个儿子的出生,给连受重创的阿爸带来了笑容,半醉的老阿爸摇晃着身子从墙头上摘下四胡,调好弦抿了一口酒喷到琴筒中,对四胡说: “我孙子出生了,也是你孙子,来,咱们当爷爷的一块喝酒一起赶路。”

《醉汉赶路》的旋律是跳跃着流出琴筒的,一个醉了的老人和一把醉了的琴在婴儿面前表演着什么是醉汉什么是赶路。

儿子满月时,一个远房亲戚带着四胡来喝儿子的满月酒,阿爸抱着那把老弦四胡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比着唱,赛着拉。歌声、琴声、笑声,在 我家老院子持续了三天三夜。

1992年10月3日,67岁的老阿爸在往四胡的琴筒里喷酒时,发现蒙在琴筒上的马皮裂了,裂了的琴筒是发不出声音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 把琴装进琴袋挂在墙上,并向全家人宣布:“从今天起我戒烟戒酒。”我们不知道为什么。随后,他常常抱着四胡发呆,他说:忘喽,什么也想 不起来喽。

一个月后的11月3日,阿爸病逝。他那把老弦四胡,比他提前一个月失声。

(感谢内蒙古草原文化保护发展基金会《传承》杂志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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